柳如烟拥被坐起,宿夜未眠的头痛隐隐传来,心却因这话轻轻一跳。她垂下眼睫,看着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,沉默了片刻。父亲既已允了“相处观察”,沈珏此举,倒也算守礼周全,寻了个风雅又不易遭人非议的由头。
“就说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午后若得闲,便过去瞧瞧。”
秋月应了声,手脚利落地伺候她梳洗。镜中的少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唇色也有些淡,唯有那双眸子,因着复杂的心绪,反而显得格外清亮,水光潋滟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探询。
午后,阳光正好,穿过竹林筛下细碎的光斑。柳如烟带着秋月,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,走向听竹轩。距离不远,她的心却随着脚步一点点提起。及至院门,只见沈珏已候在廊下。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束着同色丝绦,别无佩饰,越发衬得人清俊挺拔,如院中翠竹。见到她来,他拱手为礼,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温和,丝毫不见昨夜父亲应允“暂观”后可能有的得意或急切。
“柳小姐。”他侧身引她入内,“冒昧相邀,还望勿怪。”
“沈公子客气了。”柳如烟微微颔首,随他走进书房。室内陈设简单,书卷气息却浓。窗下长案上,果然整齐叠放着几本崭新的线装书册。
沈珏并未过分靠近,只站在案旁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指尖抚过书封:“这是江宁书局新刻的《漱玉词补遗》,收录了些许以往未见的易安散佚之作。在下想着,小姐芳名‘如烟’,居所‘漱玉’,或与此有缘,便贸然荐与小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落在耳中,理由寻得巧妙又贴切,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用心。柳如烟接过书,指尖无意间与他微触,迅速分开,却似有一缕微电流过。她翻开书页,墨香扑鼻,词句清丽婉约,确是她素日喜爱的风格。
“公子有心了。”她低声道谢,目光落在纸页上,心思却有些飘忽。他竟连她居所之名、素喜之好都留意到了么?
“小姐喜欢便好。”沈珏微微一笑,那笑意很淡,却仿佛消融了些许他周身惯有的疏离感。他又指向另外几本,皆是精挑细选的诗词或山水游记,言辞恳切,见解独到,既不卖弄,也不过分谦卑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一番交谈下来,柳如烟最初的紧绷不知不觉放松了些。抛开那令人不安的婚约和背后迷雾,单论眼前此人,学识谈吐,风姿气度,确是上佳。甚至,比京中许多号称才俊的世家子弟,更多了一份沉稳内敛的气韵。
自那日起,沈珏便常常以各种“合情合理”的缘由,与柳如烟有了交集。有时是“偶得佳句,请小姐品评”;有时是“园中某处景致甚好,恰合某篇诗文意境”;有时甚至只是“听闻小姐近日食欲不振,恰巧知晓一道江南开胃小点的做法,已请厨房试制,不知可合口味”。
他的接近,如春风化雨,细致,耐心,且极有章法。每一次出现都恰到好处,每一次交谈都令人如沐春风,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怀,都精准地落在柳如烟需要或喜好之处。他会在她微微蹙眉时,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;会在她对着凋谢的花瓣出神时,随口吟出一句慰藉的诗词;会在雨天偶遇时,默默将伞倾向她那一侧,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雨打湿。
